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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影2025/5/2

永恒的意义——用叙事矩阵观影《永恒和一日》

《永恒和一日》深度解析:用“叙事矩阵”拆解安哲罗普洛斯的诗意哲思。本文以熵与惊异为坐标,带你走进一位绝症诗人的最后一天。从静谧的海边老宅到惊心动魄的难民危机,电影如何在低熵的日常与高惊异的转折间游刃有余?跟随亚历山大与阿尔巴尼亚男孩的相遇,看安哲如何用长镜头打破时空边界,探讨生死、记忆与永恒。这不仅是一部电影分析,更是一场关于生命意义的沉思之旅。点击查看全文,感受诗意影像下的叙事魔力。

255 阅读34 分钟阅读

全文约 11434 字,阅读约需 29 分钟。

写于 2025.05.02 。


谨以此文,献给那些赋予我生命以意义的每一位重要之人。

0. 写在前面

观影体验犹如乘坐过山车,随着剧情的起承转合,观众的情绪也会随之起伏跌宕。

电影的魅力在于,它能让观众在短短数小时内跳脱现实,沉浸于另一个世界,体验丰富的情感共鸣。

电影如何激发并控制我们的体验?

阳志平老师提出的“叙事矩阵”模型,通过"熵"与"惊异"两个维度,为我们分析电影叙事结构提供了有效工具,帮助理解导演如何通过叙事设计调动观众情绪。

什么是熵?

熵表示一种概率分布,是衡量不确定性的一种量化指标。 简单来说,熵用于衡量叙事环境的复杂程度。

当故事发生在熟悉或简单的环境中时,熵值较低; 反之,在陌生或复杂的环境中,熵值较高。

举例来说,下班回到熟悉的家中,环境复杂度低,因此熵值低;而初次造访一座陌生城市,由于环境充满未知,熵值就相对较高。

什么是惊异?

惊异是衡量事件超出预期程度的量化指标,它反映了电影情节给观众带来的意外感受。

当剧情发展符合观众预期时,惊异值较低;而当出现意料之外的转折时,惊异值就会攀升。

比如,上班族日复一日的通勤生活属于低惊异;但如果上班途中突遇意外事件,就会产生高度惊异感。

什么是叙事矩阵?

基于"熵"与"惊异"这两个维度,我们可以构建一个2×2的叙事矩阵,借此分析电影叙事结构,探究导演如何通过叙事设计调动观众情绪。

矩阵四个象限及其特点如下:

第一象限:低熵,低惊异(平静叙事)

叙事建立在我们熟悉的秩序下,事件发生的环境简单,发生的结果符合观众的预期。

建立影片基调,观众逐步了解人物。

例如,电影日常生活的呈现或平静叙事的开篇。

第二象限:低熵,高惊异(戏剧转折)

叙事发生在简单的环境下,但突然发生难以预测的意外事件,让观众感到惊异。

推动剧情发展,制造戏剧冲突。

例如,灾难片在日常生活的开场中,突然插入一段意外发生的危机。

第三象限:高熵,高惊异(剧情高潮)

叙事在复杂的环境中展开,同时引入难以预测的事件,混乱结合未知。

创造故事高潮,展现矛盾冲突。 例如,冒险故事的高潮或悬疑片的迷局时刻。

第四象限:高熵,低惊异(规律揭示)

叙事发生在复杂的环境中,事件发生在人的预料内。

一般用于揭示复杂的规律,推进情节。

例如,侦探故事的逐步推进,让观众既能理解复杂的环境,又能跟上剧情的推进。

好电影往往能在这四个区间中自如转换,在熵与惊异间达到平衡。

优秀的叙事能保持张力,又不让观众疲惫或混乱,如同合理设计的过山车,让人兴奋与刺激而不是无聊与眩晕。

《永恒和一日》是希腊导演西奥·安哲罗普洛斯的代表作,凭借其独特的诗意影像和哲思,斩获1998年戛纳电影节金棕榈大奖,也是我钟爱的作品之一。

在安哲的“边界三部曲”中:

  • 《鹳鸟的踟蹰》聚焦政治与身份的边界,分隔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联系;

  • 《尤里西斯的凝视》描绘历史与文化的边界,揭示巴尔干地区的历史创伤与民族分裂;

  • 《永恒和一日》作为收官之作,突破时间与地理的边界,是导演对生死与永恒意义的思考。

通过这三部作品, 安哲完整的呈现了现代社会中人类面临的边界困境, 从地理与政治的空间边界,到历史与生死的时间边界。

《永恒和一日》讲述亚历山大,一位身患绝症的诗人,在进医院治疗前的最后一天,意外遇见一名阿尔巴尼亚难民男孩。这一天,他不断回忆反思自己的人生,最终发现永恒的意义。

下面我将使用叙事矩阵对该影片进行分析。

1. 低熵,低惊异(从第一象限开端)

影片以一幅静谧的画面开场。

一座三层公寓静立在镜头前,伴随着风声与海浪声。

此时,一个孩子的画外音响起。

“亚历山大,你要跟我们一起去岛上吗?去看那座因为地震被淹没,已经沉睡好几个世纪的古城。当离开大地的晨星停驻并凝望着大地时,一切都会停止,时间也会停止。”

“什么是时间?”小亚历山大问。

“爷爷说时间是个孩子,一个在海滩嬉戏的孩子。”

孤寂的音乐响起,片名《永恒和一日》徐徐浮现。

镜头缓慢推进,将我们引向这座承载记忆的房子中。

小亚历山大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,提着鞋子悄悄溜出房子,与小伙伴向大海深处走去。

妈妈对小亚历山大呼唤,随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远方……

在这组舒缓而富有诗意的镜头中,安哲标志性的电影语言已然显现:

长镜头的运用、时空的交错、若即若离的叙事节奏。

镜头如潮水般从远方的海面缓缓收回,穿过窗户,最终停驻回房间内。

“我嘴里有海的咸味”,躺在椅中的老人喃喃低语。

从儿时回忆的梦境中醒来的亚历山大,已双鬓苍白,一切恍如隔世。

咸涩的海水气息,将相隔几十年的时空相连。

他缓缓睁开眼睛,起身对女佣说到:“最后一天了。任何事都会结束。”

这是他最后一天的自由时光。

明天,这位身患绝症的诗人将在医院等待死亡。

海中沉没的古城暗示生命的消逝,海边嬉戏的孩子则象征时间的永恒。

这一对矛盾却又相互映照的的意象,不仅奠定影片充满诗意的忧郁基调,也是整个影片探寻的主题。

这一部分,影片在时间上从主人公童年到暮年展开,空间上则围绕房子、海滩和大海。”

日常生活空间的构造与缓慢推进的镜头语言,使得环境并不复杂,熵较低。

老年的亚历山大醒来后,告诉观众他将走向死亡,符合预期,惊异也不高。

安哲用简单环境和慢节奏叙事,让观众逐步走入主人公内心,体会他的心情。

送别相伴三年的女佣乌拉尼娅,亚历山大缓步走向阳台。

他打开音响,寂寥的音乐再次响起。

此刻的镜头中,亚历山大一动不动地伫立着,目光投向阳台之外,我们却什么都看不到。

镜头继续缓慢推近,他关闭音响,走向阳台。

镜头穿过他的肩膀,我们看到对面公寓阳台上随风轻舞的窗帘。

此刻,同样的音乐从对面这间屋子传来。

“最近几个月,我与世界唯一的联系,就是对面这未知的邻人。”

亚历山大独白低语,“他总以同样的音乐回应我,他是谁?他是什么样的人?”

画面转向海边堤岸,亚历山大牵着他的狗从远处缓缓走来。

独白在继续:“一天早上,我想去找他,却又打消念头。与其认识他们,不如想象他们。一切都过得太快,这种猜测一直折磨着我。然后,黑暗到来,寂静包围着我……”

通过这组自问自答式的独白,配以长而缓慢的镜头语言,一种濒临死亡的孤独感像海水一般涌来。

一位可以直面死亡却心怀遗憾与孤独的主人公形象渐渐浮现。

本段故事增加海岸的场景,但环境并未产生复杂变化,也未发生特殊事件,熵和惊异保持较低水平。

2. 低熵,高惊异(向第二象限发展)

镜头缓缓从独自驾车的亚历山大身上摇向街道中央。

突然,画面中闯入一群手持清洁刷和喷水壶的男孩们,他们跑到等候交通灯的车辆前,开始擦拭挡风玻璃。

他们是谁?

他们来自哪里?

一连串的疑问还未解答,尖锐的警笛声就划破了街道的宁静。

镜头向后拉远,我们看到亚历山大开车驶入画面,孩子们开始逃窜。

在下一个路口,亚历山大停下车。

一个穿着黄衣、一头黄发的男孩出现在他的车窗前,开始用刷子擦拭车窗。

亚历山大惊讶地注视着男孩,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
小男孩弓起身子,紧盯着追捕而来的警察。

危机时刻,亚历山大迅速打开车门,男孩钻进车中。

在车中的前挡风玻璃中,我们看到其他孩子仍在街道上逃窜,警察紧随其后。

亚历山大驾车拐入一条僻静的巷子,问到:“你从哪里来?你会说希腊语吗?我该送你到哪?”

男孩只是睁大眼睛,默默地注视着他,随后打开车门,向亚历山大报以温暖的笑容。

亚历山大也回以轻松愉悦的微笑。

本段场景中,小主人公首次出现。

对不熟悉九十年代希腊历史的观众而言,男孩的身世是一个谜。

然而,男孩的出现将对亚历山大产生深远影响,成为推动故事发展的关键人物。

从叙事环境来看,本段在城市街头展开,以街道、行人、车流等日常元素构建低熵的叙事空间。

然而,一群神秘男孩们的突然闯入,以及随之而来的追逐事件。打破了此前的平静,增强惊异感,并为故事情节推进进一步铺垫。

3. 高熵,高惊异(在第三象限达到高潮)

亚历山大牵着狗,出现在女儿家门前。

“怎么今天突然来了?”女儿问到,"你已经整整十五天没有接电话了,我很担心你出了什么事情。"

“我明天就要离开了,”亚历山大轻声说道,“但不知道该把狗托付给谁。”

镜头跟随着父女俩的脚步,缓缓移入室内。

“你的作品进行得如何?”

女儿接着问到,“母亲过世后,你一直在续写诗人索洛莫斯那首未完成《被困的自由者》,为什么要续写一首19世纪的诗?”

“我不知道,” 亚历山大回应,“也许我已经词穷了。”

亚历山大从大衣口袋里取出一叠信件,“这些是你妈妈安娜的旧信件。”

女儿打开信件,这是她满月那天,母亲写给亚历山大的话。

“当我醒来时,你仍在熟睡,我看着你均匀的呼吸。

你在做梦吗,亚历山大?”

女儿读着信。

镜头缓缓向倾听的亚历山大推进,此时女儿的声音渐渐转为安娜的声音:

“你微微地动了动手,仿佛在找寻我,眉毛微颤,重新睡去,泪珠从你眼里流下,滚落、漂逝。

旁边,我们的宝宝发出微微的啜泣。

门开了。我来到阳台上,哭了出来。”

亚历山大跟随着妻子的声音,从沙发上起身,透过纯白的窗帘望向窗外。

然后他走向阳台,隔着朦胧的帘纱,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。

亚历山大掀开窗帘,镜头切至正面,妻子安娜进入画面。

“早上好,安娜。”他柔声说道。

此刻,导演再次展现"空间即时间"这一镜头语言的精妙运用。

通过巧妙的场面调度,空间与时间的界限被打破:年迈的亚历山大穿越白色帘幕,回到了妻子写信的那个清晨,与过往的她重逢。

亚历山大将妻子拥入怀中,轻抚她的脸颊。

信中安娜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我真想留住这一刻,让它像蝴蝶标本无法飞走。”

画面随即转向屋外,他们的亲友们陆续出现。

信中的声音继续讲述:“我正面向大海给你写信,失神、恍惚,房中充满温热的牛奶味和潮湿的茉莉花香。 我给你写信,和你说话。 我感觉和你如此之近,你感受到威胁,你在反抗,你认为我威胁到你的世界吗,亚历山大? 然而,我只是一个热恋中的女人。”

亲友们一番寒暄后,随安娜穿过房子,向海滩走去。

远处,亚历山大的母亲坐在椅子上,轻轻摇晃着婴儿车。

安娜和亲友们向她们走近,大家围在婴儿车旁,望着沉睡中的小婴儿。

然后安娜独自向大海走去,镜头随她的背影缓缓上升推进。

她信中的声音继续道:“我裸身漫步沙滩,有风、一艘船开过,你醒的很迟,你的余温犹存,我不敢奢望你正在梦到我。噢,亚历山大……哪怕只有片刻可以让我相信,我也会放声大叫。“

声音戛然而止,镜头骤然切回现实,定格在亚历山大沧桑的面容上。

“爸,你刚才在说什么?“女儿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。

此时,女婿从卧室走出,对亚历山大说到:“我们把海边的老房子卖掉了,明天早上就有人来拆掉。”

亚历山大惊愕无措,那座承载着他童年记忆、与妻子和家人的回忆之地将不复存在。

女儿和女婿也拒绝收养他的狗。

落寞的亚历山大带着他唯一的伴侣——那条忠实的老狗离开。

片头的音乐再次响起。

该段情节发生在父女对话与妻子书信的双重叙事中,亚历山大在记忆中往返,展现出他与家人间复杂的情感关系:

他深爱着家人,却与之若即若离,这种疏离感让他的妻子倍感痛苦。

从叙事结构来看,本段的情节的信息密度提升,熵急剧增加。

在短短几个长镜头中,导演巧妙地引入多个关键人物和情节线索:

  • 亚历山大与女儿、已故妻子之间微妙的情感关系;

  • 神秘的诗人索洛莫斯的出现;

  • 老宅毫无预示地被出售。

新增的叙事元素不仅没有解答观众此前对于男孩身份的疑惑,反而制造了更多悬念;同时再次借助长镜头的时空魔法,让亚历山大与逝去的妻子相会,提升观众惊异感。

4. 低熵,高惊异(又回到第二象限)

亚历山大驱车来到街边,在街道另一端,他再次看到那个黄衣服的男孩和他的同伴。

两个男人站在男孩们身边,对他们说着什么。

突然,男孩们仓皇逃窜,却还是被抓上一辆货车。

亚历山大立即驾车紧跟,来到一座废弃的厂房前。

此时,一辆大巴缓缓停在厂房门口,车上走下一群穿着得体的中老年人。

在门卫引导下,他们进入大楼,亚历山大混入其中。

镜头切入大楼内,出现震撼的一幕:一群孩子被迫贴墙站立,对面是那些中老年人,他们像在挑选商品一般对男孩们指指点点。

原来之前绑走黄衣男孩的是人口贩子。

突然,一个男孩抓起地上的石块,砸向旁边的窗户。

玻璃碎裂的声响瞬间引发混乱,孩子们纷纷趁乱逃窜。

慌乱中,黄衣男孩朝亚历山大奔来。

亚历山大一把抓住男孩的手,想转身离开。

三个人贩拦住去路,亚历山大默默无言,将钱包的钱全部翻出,得以带着男孩脱身。

镜头切换,亚历山大开车带着男孩来到公路边的一辆餐车前。

他下车走向餐车老板:"请给我一杯水和一份三明治。 我车上有个孩子,好像是希腊裔的阿尔巴尼亚难民。 我想将他送回阿尔巴尼亚边境,大概需要多久?"

"大约两小时路程,中间得翻越一座山。"

老板指了指不远处,"你可以问问那边的大巴司机,他要去的地方离边境不远。"

亚历山大与司机一同走回车边,男孩已经不见踪影。

司机说到:”他们总是这样,被警察抓起来遣返,然后,翻过山再溜回来。“

随着亚历山大的视线移动,男孩正独自向远处走去。

亚历山大喊住男孩,把手中的三明治交给他,问道:“你怎么来到希腊的?你有家人吗?“

“我有奶奶。“男孩回答道。

“那有一辆巴士开往边界附近,发生绑架后,我不能放下你不管,你明白吗?“

亚历山大说着,“我明天要远行,就快没有时间了。巴士到站后,司机会帮你叫出租车去边境,你不想去找奶奶吗?“

亚历山大将男孩送上巴士,男孩从车窗望着他。

突然,前行的巴士了停下来,男孩走下车。

亚历山大追上前去:“我知道你不想走,但我不能这样丢下你。“

这段曲折的剧情不仅揭示小男孩的身世,也折射出阿尔巴尼亚与希腊的时代背景。

1990年代初期,阿尔巴尼亚正经历着剧烈的政治转型。

随着共产主义政权的崩溃,一场空前的移民潮开始涌动:在1990至1992年短短两年间,约30万阿尔巴尼亚人选择离开祖国。

其中,将近15万人跨越边境涌入与之接壤的希腊。

电影中的男孩,正是这场大规模人口迁徙中难民群体的代表,他的遭遇是那个特殊历史时期的缩影。

安哲对"边界"这一主题始终保持着敏锐的关注。

前作《鹳鸟踟蹰》和《尤里西斯的凝视》中,我们已经看到他对希腊及巴尔干地区难民问题的展示和讨论。

而在本片中,这个流落异乡的男孩再次成为地理与文化边界中模糊地带的隐喻。

从叙事手法来看,这段剧情再次巧妙打破了观众的预期。

突发的绑架事件勾起观众的紧张情绪,将其代入男孩的遭遇中,与之共情。

当真相逐渐揭开,男孩的难民身份浮出水面时,这种同理心便转为更深层的人文关怀。

虽然绑架事件的场景设置和人物构成相对简单,但该突发意外与后续难民身份相映照,给观众带来强烈的心理冲击,在低熵下产生高惊异。

本段剧情不仅是一个关于救助的故事,更是对人性、边界与身份认同等普世议题的深刻思考。

借助亚历山大与男孩的相遇,导演向我们展示了在政治动荡与人口流动的大背景下,个体命运的脆弱与坚韧。

5. 高熵,高惊异(再次在第三象限达到高潮)

亚历山大带着小男孩走进一家餐馆,向老板打听送男孩去往边境的路线。

镜头中的画面被餐馆斜挂在墙上的镜子分为两部分,镜中映照出男孩向前方注视的身影;镜子外,是被男孩注视的亚历山大。

突然,推门声音传来,几名警察从镜子前走过。

透过镜子,可以看到其中一个警察低头打量着男孩。

男孩低下头,一言不发。

片刻后,他悄然向门口退去,从镜子中消失。

倾斜的镜子放大了警察与男孩之间的身高差距,这种视觉上的反差强化了两者的权力不对等,暗示着男孩内心的恐惧与无助。

亚历山大随后出现在镜子中,用水服药后,才发现男孩已经不见踪影。

他急忙追出门,在街角一家紧闭的商铺前找到男孩。

男孩蜷缩着身体,嘴里哼着的歌谣。

亚历山大安慰男孩后,开车带他向边境驶去。

画面切换到一座被白雪覆盖的山中,远处亚历山大的汽车从一条泥泞小径驶来,车子最终停在画面中央。

透过车窗,我们看到亚历山大凝视着画面之外,眼神中充满震惊。

他缓缓下车,走到车身前,双手掩面。

镜头避开他所见的景象,留给观众疑问和想象。

男孩也走下车,来到亚历山大身边。

忽然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:

“我的家乡有一群坏人,他们拿起武器整夜开火,闯进人们的屋子。

婴儿哭个不停,整个村子都空了。

只有去往边境才能求生。

我的朋友塞林,他知道这条路,他成功偷渡过。

大人们沿路留下记号,在树上绑好塑料袋。

要是你不知道规矩,一切就完了。

你会迷路,被雪吞没。

顺着一个又一个的袋子,走到一块没有树的空地。

塞林开始大叫,因为我无知的前行。

‘那里埋了炸弹!白痴!蹲下!’

我蹲下,他拿起一块大石头,往前一扔,然后在它落地前,赶紧蹲下来。

什么事也没发生,我们走进那块石头。

他推我蹲下,捡起石头,又扔得更远。

我又怕,又冷。

我们继续往前走,就这样,一路扔着石头,终于穿越了边境,我们看见远方有灯火。”

镜头随着亚历山大的视线缓缓移动,掠过白雪与岩石,最终定格在迷雾中若隐若现的边境之门。

一个毛骨悚然的画面浮现:那道用铁丝网编织的边境之门上,赫然显露出密集的人影,一动不动,好似被悬挂的尸体。

亚历山大搂紧男孩,微微向铁门走去。

此时,铁门缓缓开启,一个戴军帽、披大衣的模糊身影从雾中走来,宛如前来索命的死神。

"我之前说谎了,"

男孩突然低声说,

"我没有亲人。"

”我告诉过你,我明天要远行。“

亚历山大急促说道。

考虑过后,亚历山大拉起男孩的手,转身向着他们的车子狂奔而去。

1991年3月,随着长期独裁统治的终结,阿尔巴尼亚迎来首次民主选举。

然而,这场政治变革并未如人们期待的那样带来繁荣与稳定,反而使这个巴尔干小国陷入更为严重的政治混乱与经济衰退。

大量阿尔巴尼亚人偷渡或移民到意大利及其他西欧国家。

1997年,阿尔巴尼亚爆发了极为严重的内乱。

一场始于金字塔式投资骗局的全国性金融危机,最终演变成了一场灾难性的武装暴乱。

暴乱中,军队的军火库被洗劫,大量武器流入民间,政府职能瘫痪。

建筑物被烧、被毁;银行抢劫案和拦路抢劫事件频频发生。

政府失去对国家大部分地区的控制,全国陷入无政府状态。

更多的难民民逃亡希腊与意大利。

在这一历史语境下,亚历山大将男孩送往边境,亲耳听到男孩讲述的逃亡故事,亲眼目睹边境上触目惊心的景象后,他最终决定将男孩从死神手中带离。

男孩的身世之迷至此已全部揭晓。

对于不熟悉巴尔干地区历史的观众来说,这段复杂的历史背景或许较为陌生,这种复杂性将熵迅速提升。

边境铁门的惊悚景象,以及男孩讲述的残酷经历,使得惊异也很高。

6. 低熵,低惊异(两次高潮后,回到第一象限的平静)

欢快的音乐响起,亚历山大和男孩来到河边。

在这里他向男孩讲述了一个关于诗人的故事:

“在19世纪,有一位伟大的诗人。

祖籍希腊,却在意大利长大。

有一天,他得知希腊人为了自由起义反抗奥斯曼帝国。

他对家乡的记忆开始翻腾。

失落的祖国,岛上的童年。

仍在故乡的母亲的容颜。

他无法成眠,踱步自语。

夜夜梦见母亲身穿洁白的婚纱,召唤着他。”

镜头缓缓向前,穿过河水,停在一位身着黑色礼帽与风衣的男人前。

此前亚历山大女儿提到的诗人索洛莫斯在此出现,跨越百年的时空巧妙地融合在一个绵长的镜头之中。

诗人内心独白响起:“

我决定了,

我要回到希腊,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。

历经数个世纪,希腊人终于揭竿而起。

一个诗人能做什么?

歌颂革命,哀悼死者。

向逝去的自由祝祷。”

第二天,他在威尼斯乘船。

回到希腊的桑特岛,他的故乡。

他又找回那些熟悉的面孔、色彩、气息。

但是他语言不通。

他想歌颂革命,却不会说母语。

于是他走遍乡里、田野、渔村。

写下听到的话语,买下听到的新词汇。

消息传开了:“诗人在买词汇!”

从此,他所到之处。

岛上的穷人,无论老幼。

都会围着他,争相卖词汇给他。

“深渊、熏香的、露珠、源头、夜莺、天空、浪潮、湖、未知的、芬芳的、迷乱的。”

画面中一个女人突然出现,对诗人说道:

“迷乱的。告诉我,昨晚月夜你看到了什么?”

“一个充满惊奇与魔力的夜,迷……乱……的”诗人喃喃道。

他就这样写出他最著名的诗歌《自由颂》。

当然,他还有其他诗作,以及一首未完成的长篇,名为《被困的自由者》。

他用尽余生想完成它,但他没有做到,还欠缺某些词汇。

亚历山大依依不舍将相伴多年的老狗托付给佣人乌拉尼娅后。

他与男孩来到城市港口,两人坐在长椅上。

亚历山大低垂着头,痛苦艰难地喘着气。

过了许久,缓缓抬起头,对男孩露出一抹微笑。

“你虽然在微笑,其实很伤心。”

男孩接着说道,“要我帮你寻找词汇吗?搞不好很贵。”

说完,男孩跑到港口边交谈的人群边,很快又回到亚历山大身边,说出:“西尼提斯”——这个词在希腊语中意为“异乡人”。

“异乡人……被放逐者。”亚历山大重复了一遍。

“没有归属的人。”男孩补充道。

亚历山大所讲述的诗人迪奥尼西奥斯·索洛莫斯,被认为是希腊的“国民诗人”,在希腊文学史上具有重要地位。

故事中的《自由颂》是其最著名的作品,其前两节更被选作希腊国歌。

索洛莫斯早年在意大利接受教育,重返故土后需重新学习母语的经历,被安哲借用“买词”的传说进行呈现。

当男孩和亚历山大重现买词的场景时,索洛莫斯的形象超越了单纯的历史人物,成为了一座横跨时空的桥梁:

他连接着过去与现在,串起个人命运与民族历史,将短暂的生命与永恒的诗意融为一体。

在这里,环境的复杂度降低,观众也已逐渐熟悉安哲独特的电影语言,对于类似的长镜头表达,产生的困惑和惊异也在降低。

在这种低熵、低惊异度的叙事下,观众得以喘口气,沉浸在这充满诗意的影像世界中,感受镜头语言所传达的深邃情感。

7. 高熵,高惊异(直接跳跃至第三象限,达到高潮顶峰)

夜晚,亚历山大来到医院与许久未见的母亲告别。

病床上的母亲已经认不出她的儿子。

亚历山大注视着她苍老的面容,喃喃自语:

“为什么,妈妈……

为何世事总是不如人意?

为何我们终将腐朽,静静徘徊在痛苦与欲望之间?

为何我一生都在漂泊?

为何只有当我能使用我的母语时,我才有家的感觉?

为何只有从寂静中找回那些遗失的词语,

我的脚步声才会再次回荡家中?

告诉我,妈妈……

为何我们不懂得如何去爱?”

这些疑问来自亚历山大一生的经历,也是每个人生命意义之问。

这些问题不会有标准答案,唯有在漫长的人生历程中,不断体会,最终浮现出属于自己的答案。

当亚历山大走出医院,遇到前来告别的男孩。

老人恳求道:“能否在你离开前,陪我度过最后的两个小时?”

两人紧紧相拥,泪水在黑夜中默默流淌。

接下来是全片最令我难忘的一段长镜头:

两人登上一辆驶来的公交车,影片开头的音乐再次响起。

公交车到达阿索玛顿站(希腊语中“无形的、无躯体的”之意),观众即将进入一段超现实之旅。

首先登车的是一位手持红旗的青年人,他默默地坐在亚历山大与男孩对面。

随后,一对发生争执的学生情侣踏上车厢。

在男生的指责声中,镜头从车内切到窗外。

朦胧的雨夜中,三个身着黄色雨衣的骑行者跟随公交车前行。

音乐渐渐放缓,逐渐只剩男学生的指责声与琴弦的颤动声。

这一刻,时间仿佛停滞。

下一站,女生下车前丢下手中的鲜花,男生随即追去。

接着,三位音乐生登上车。

他们在车中搭好乐谱架,摊开乐谱,开始演奏。

音乐在车厢的每个角落流淌,也进入观众的心中。

在音乐声中,亚历山大与男孩相视一笑。

到达音乐学院站,音乐戛然而止,学生们下车而去。

此时,诗人索洛莫斯上车向亚历山大与男孩走来,历史与现实的界限再次打破。

诗人对他们吟诵他的诗作《复活节之日》,然后转身离去。

亚历山大向他的背影问到:”告诉我!明天会持续多久?“

公交车最终到站,两人下车。

亚历山大还是将男孩送至港口。

离别的时刻最终来临,男孩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,泪水夺眶而出。

仅此一别,将是永诀。

这段长镜头以公交车为载体,巧妙通过人物调度、音乐编排和丰富的象征意象,创造出一个时空交错的诗意空间,将时空的界限消融。

在这个独特的空间中,多重叙事交织:亚历山大的个人记忆,希腊的民族历史,以及关于爱情、时间、语言和身份认同的哲学思考,共同构成安哲电影美学的精髓。

其中每一个出场的人物都隐含着特定的象征意义:

红旗青年的短暂出现是对希腊二十世纪政治动荡历史的暗示,尤其是内战和军政府独裁时期。

争执的学生情侣则映射了亚历山大与妻子安娜的关系,暗示着爱的脆弱与离别的痛苦。

黄色雨衣之人是安哲不同电影中反复出现的意象,本部影片中,他们跟随公交前行,这一视觉冲击打破了时间的常规流动,将观众带入一个凝滞的、充满诗意的感知空间。

在三位音乐学生的演奏中,亚历山大与男孩相视一笑的瞬间,成为全片少数温暖的画面之一。

这个微笑成为两个人物之间的连接,超越年龄、语言和文化的隔阂。

在整个段落中,复杂的意象编织与时空的交错流转,将影片的熵和惊异推向巅峰。

观众不仅可以感受到纯粹的视觉美感,大量的信息也提供了丰富的联想与解读的空间。

8. 低熵低惊异(最终在第一象限完成结局)

黎明过后,亚历山大回到那座承载着无数回忆的老房子。

此时的房屋已被搬空,破旧不堪。

妻子安娜在信中的声音再次出现:

“我正面向大海一次又一次地给你写信,对你说话。

当你某天回想起这一天,请记住,我的双眼全情凝望着它,我的双手热切抚触着它,我颤抖着在这里等你,给我这一天吧。”

画面来到楼上阳台的破旧窗前,窗子轻轻打开。

母亲正轻轻摇着婴儿车。

在远处,安娜与亲戚们对着大海,放声歌唱。

这时安娜转过身来,呼唤着亚历山大。

他走向安娜。

“来吧,我们一起跳舞,”安娜说道,“今天是我的日子。”

两人相拥起舞。

舞蹈过后,两人走向海边。

亚历山大对妻子说,“我决定不去医院,我想计划一下明天,对面的陌生邻居会放同一首歌回应我,也一定有人可以卖词给我。

明天……明天是什么,明天会持续多久?”

“永恒和一日!”安娜说完,从画面中离去。

现实重新被拉回,只剩下苍老的亚历山大。

当他吟诵完最后一首诗,走向大海。

童年时,母亲的呼唤声响起。

影片结束。

我们终于明白,影片名字——“永恒和一日”,是对“明天会持续多久?”这一问题的诗意解答。

在熟悉的人物和场景中,观众积蓄的情绪缓慢释放,熵和惊异逐步降回最低。

9. 小结

9.1 叙事矩阵总结

最后对整部影片用叙事矩阵进行总结。

总结前我们再简单回顾一下四个象限的特点:

  • 第一象限:低熵,低惊异(平静叙事)

  • 第二象限:低熵,高惊异(戏剧转折)

  • 第三象限:高熵,高惊异(剧情高潮)

  • 第四象限:高熵,低惊异(规律揭示)

影片在三次高潮中,将主要人物的故事完整交代。

叙事矩阵的象限发展顺序为:123 → 23 → 13 → 1。

具体分析如下:

第一次达到高潮:象限 1 → 2 → 3

以老年亚历山大从童年梦中醒来开篇,通过他的独白,在 低熵和较高惊异 下建立影片基调和孤独的主角形象。

接着,故事转到街道展开,男孩的出现及追逐事件的发生,影片来到 低熵较高惊异

离别男孩后,主角来到女儿家。

诗人索洛莫斯、妻子、母亲等众多关键人物和线索的出现,以及穿越时空的镜头语言,将叙事过渡到 高熵和高惊异

影片推动到第一次高潮,几个主要人物完成出场,观众形成对影片的初步感觉。

第二次达到高潮:象限 2 → 3

亚历山大从女儿家离去,回到熟悉的街头,再次遇到男孩。

此刻发生意外的绑架事件,叙事回到 低熵和高惊异

主角救回男孩,将他送往边界。陌生复杂的环境、惊悚的边界景象和男孩的悲惨遭遇,将情节推向第二次高潮,叙事来到 高熵和高惊异

男孩的身世被揭晓后,开始影响主角的生命轨迹,为后续情节的推动完成铺垫。

第三次达到高潮的顶峰:象限 1 → 3

在经历两次故事高潮后,导演借主角之口,讲述了一个诗人的故事,

观众在 低熵和低惊异 下,沉浸感受镜头的诗意,及其背后的希腊民族史。

主角与母亲告别,与男孩登上一辆公交车。

叙事直接穿越到 高熵和高惊异 ,观众跟随他们经历了一场超现实之旅。

影片传达的个人与民族的历史,对爱、时间、语言以及身份的思考等,多重复杂的意象叙事交织在一起,将影片推向全片最强烈的高潮,也是全片最精彩的部分。

结局形成闭环:象限 1

最后一次高潮过后,主角回到老房子与海滩,影片落回 低熵和低惊异

在记忆中,亚历山大与妻子舞蹈,改变了影片开始等待死亡的态度。

“永恒和一日”的具体含义,导演并未给出,只能由观众体会。

通过完整的叙事发展分析,可以看到,影片没有出现第四象限的叙事。

我认为与导演的拍摄风格相关。

安哲拍摄电影,常用长镜头,一个镜头长达数分钟,甚至以上。

如此长的镜头中,如果不断提高环境复杂度,加深观众理解难度,而未设置引起惊异的事件,更容易让观众走神或昏昏欲睡。

如果由我拍摄本影片,可能会减少一些长镜头,增加剪辑使用,将 高熵和低惊异 的叙事插入其中,向观众传达更多的时代背景信息。

9.2 我对影片的感受

年轻的亚历山大,如同一个迷失在自我世界的孤岛。

在那段岁月里,他虽生活在家庭之中,却始终游离在外,仿佛一个局外人。

直至暮年,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,他通过帮助阿尔巴尼亚难民男孩,在一天中回忆审视自己的人生,体会到生命的短暂和珍贵。

这一天,他触碰到了永恒。

有时一天可能感觉像永恒,永恒又可能短暂如一日。

但安哲在影片中模糊了两者的界限,将其融合。

然而,亚历山大的这份顿悟来得还是太晚,昔日的温情早已如同指间的流沙,再也无法挽留。

写到这里,突然想起李商隐的诗词——“此情可待成追忆,只是当时已惘然。”

他恰如其分地道出了人生命中的深刻矛盾:

情感关系对人,如同水对鱼,生活其中时浑然不觉,直到失去,才真切地体会到它的珍贵。

这种后知后觉的领悟,总是裹挟着难以化解的遗憾。

“智慧无法分享,只可以被发现,被体验。”与亚历山大的经历类似,年迈的悉达多历经浮沉后,也终于发现智慧的本质。

经济学家兰小欢在一档播客中说过:“最好的回报之一是回忆,回忆可以反复消费,而且越老越值钱。”

我不禁设想:假如老年的亚历山大拥有一段与家人的美好往事可以追忆,又该是一段怎样的故事?

影片提醒我:对于过去,不要遗忘与亲密之人的美好回忆;对于现在,要珍惜陪伴在身边的人;对于未来,相信爱会一直存在。

9.3 我对安哲电影的评价

虽然我热爱安哲和他的电影,但他电影中的人物往往更像是历史长河中的缩影,从他们身上可以看到历史的痕迹,却失去了鲜活的个人特质。

观影之后,这些人物若即若离:他们的个人故事、性格特征、情感起伏都显得朦胧而模糊。

就像被封存在磨砂玻璃瓶中的标本,人物个性被历史的宏大叙事所遮蔽。

这或许是安哲在人物塑造上的局限。

当我回忆这些作品时,浮现在脑海的总是复杂沉重的历史画卷,而非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。